AI 时代,设计师在做什么?Cowork 设计负责人的第一手视角
上一篇文章《AI 时代,为什么产品经理反而更吃香了?》中提到 Lenny Rachitsky 最新的就业市场报告的一组数字:2023 年中期以来,PM 岗位需求超过了设计师并持续拉大,目前 PM 需求是设计师的 1.27 倍。设计师的全球开放岗位约 5,700 个,自 2023 年初以来几乎没有增长。
对此,Lenny 的猜测是:”因为 AI 让工程师可以更快地推进产品,传统设计流程被卷入的机会变少了。”这个解释合理,但还是外部视角。我一直想找到一个来自内部、正在亲历变化的设计师声音。
正好最近 Peter Yang 采访了 Anthropic Cowork 产品的设计负责人 Jenny Wen。40 分钟的对话里,她几乎回答了所有我想问的问题。这篇文章是对那次访谈的编译解读,夹带一些我的观察。
原始访谈:Claude Cowork Tutorial from Cowork’s Design Lead (40 Min) | Jenny Wen,Peter Yang 频道
设计师的日常变了:从”一个项目做到底”到”同时顾问五六个”
Peter 问了一个最朴素的问题:你现在一天都在干嘛?
她没有说”做高保真设计稿”或者”画原型图”,而是用了一个词:jamming(即兴协作)。
“我花大量时间做的事就是把产品推出去……很多时候就是和工程师、产品经理用很不正式的方式即兴协作。通常是一起看一个原型,然后讨论它可以怎么演化。”
她说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埋头做一个项目,而是同时在五六个项目上当”顾问”。工作方式变得更随意,更多是坐下来和工程师一起看原型、提反馈、讨论交互行为。
这个描述让我想到 Cat Wu(Claude Code 的 PM 负责人)在她那篇文章中说的一句话:”设计师直接提交代码,工程师做产品决策,产品经理构建原型和评估。”角色的边界在模糊化,而 Jenny 的日常正好是这句话的设计师版本。
Jenny 说的”prototype”(原型)不是 Figma 里的那种,而是”可运行的原型,跑在我们内部构建版本和 Claude/Cowork 实例里的东西”。她看的是真实运行的产品,不是静态原型。这意味着设计师的反馈环节从”看 mockup → 提修改意见 → 等工程师实现 → 再看”变成了”直接在跑着的产品上聊”。
Spec 已死(几乎)
Peter 追问:你们还做 spec 和 Figma 吗?
Jenny 坦率得有点惊人:
“我们不再那么频繁地写 spec 了……通常也没那么详细。就几个要点。不会再做那种精心过度设计的漂亮表格了。”
Spec 没有完全消失,但退化成了给安全团队和法务团队看的几个要点列表,用来说明”这次发布会做什么”。至于 Figma,Jenny 说还在用,但文件也没以前那么精细了。
这和 Anthropic 的工程文化有关。上一篇文章中提到,Cat Wu 描述的 Claude Code 团队工作方式是”用短冲刺替代长路线图”,鼓励每个人(包括设计师)用一个下午去验证一个想法。在这种节奏下,花两周写一份漂亮的 spec 是不经济的。
不过这里有一个容易误读的地方:spec 变少不代表设计思考变少了。Jenny 后面展示的工作流说明,设计师的思考密度可能反而更高了,只是不再以文档的形式固化下来。
“Garbage in, treasure out”:AI 帮设计师做了什么
Jenny 现场演示了她怎么用 Cowork 工作。她给自己的工作方式起了个名字:**”garbage in, treasure out”**(垃圾进,宝藏出)。
具体的流程是这样的:她把一堆用户访谈记录扔给 Cowork,同时让它去 Reddit 和社交媒体上搜集用户反馈,然后让 Cowork 从这些混乱的输入中提炼关键洞察。Cowork 会启动多个子 agent 并行处理,最终输出一份结构化的洞察报告。
然后她会进一步要求 Cowork:基于这些洞察,给我推荐应该做什么功能。Cowork 会分析优先级,列出 P0 和 P1。如果她对某个方向感兴趣,还可以直接让 Cowork 生成线框图选项。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设置的一个定时任务:每周一早上 10 点,Cowork 自动运行一次完整的反馈收集和分析流程,生成一份包含三个产品创意的演示文稿,发到团队 Slack 频道。
“我每周一早上 10 点都会收到这份演示文稿,里面有三个不同的产品创意……它把从反馈到产出实际成果的迭代周期压缩得很紧。”
设计师把 AI 变成了自己的”产品研究助手”和”灵感生成器”,自己则专注在更高层的判断上:哪些方向值得投入,哪些该砍掉。
判断力和品味才是核心,不是产出量
Jenny 在访谈中反复强调一个概念,虽然她没有直接用这个词,但本质就是 taste(品味/判断力)。
Peter 问到是不是可以把任务直接交给 Claude 去提 PR。Jenny 没接这个茬:
“我们不会把所有事情直接交给 Claude 做。我们依赖自己的判断力,以及筛选和决定真正该做什么的能力。”
她说建立这种判断力的方式很朴素:一直泡在用户反馈里,内部的、外部的,听多了你自然就知道什么该修、什么该做。
上一篇文章的核心论点放在这里同样成立:”决定做什么”和”判断做得好不好”比”把东西做出来”更有价值。Jenny 的日常产出不是像素和设计稿,而是”从一千条反馈中识别出三个值得做的方向”。
内部 dogfooding(吃自己的狗粮)的力量
一个让我意外的细节是 Anthropic 对内部反馈的依赖程度。Jenny 说 Cowork 团队有一个持续运行的内部 Slack 频道专门收集反馈,而且他们非常倚重内部用户:
“我们非常依赖内部的重度用户……内部的人愿意对你坦诚,而且他们往往是把产品能力推到极限的那群人。”
她还做了一个有意思的区分:内部用户和外部用户给的反馈类型不一样。外部用户关注的是”这个功能能不能跑通我的工作流程”,而内部用户会深入到交互细节和打磨层面。这两种不同高度的反馈结合起来,比单独依赖任何一种都更有效。
Jenny 之前在 Figma 工作过,她说那里也是同样重视 dogfooding 的文化。Claude Code 的成功也是同理:” Claude Code 成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倾听一线用户。”
Cowork 的真实起源:不是 10 天,是一年
媒体报道中经常说 Cowork 是”10 天做出来的”。Jenny 纠正了这个叙事:
“那是某次采访中被摘出来的一句话……真实的故事是,Cowork 这个方向基本上从我一年前加入 Anthropic 起,公司就一直想做了。”
实际情况是:一整年里,团队做了很多不同的原型,有些来自产品侧,有些来自 labs 那边。尝试了不同的 agent 架构和 UX 方案,好几个都没跑通。
真正的转折点是去年假期期间。很多非技术人员终于有时间试用 Claude Code,结果发现它不只是编程工具——有人用它解析播客字幕,有人做复杂的数据分析。团队看到了”Claude Code 的 agent 架构 + 非技术用户”的早期 PMF 信号。
“我们开始看到 Claude Code 的 agent 架构在非技术用户群体中出现了早期的产品市场匹配信号。”
于是他们决定:虽然原计划几周后再发布,但现在就是时机。加上之前一年积累的原型和技术基础,最终执行阶段确实只用了 10 天。
这个故事的价值在于:表面的”10 天奇迹”背后是一年的探索和积累。这对任何做产品的人都是一个提醒:别只看到最后冲刺的速度,而忽略了让冲刺成为可能的所有前置工作。
这也和我之前写的那篇《当编程被”解决”之后,会发生什么?》互相印证。Anthropic 工程副总裁 Boris 在办公室看到数据科学家自己装 Node.js 跑 Claude Code 做 SQL 查询,然后设计师跟进,然后财务团队跟进。这些非技术人员费了很大劲安装终端工具,就为了用 Claude Code 的能力。Boris 意识到这就是产品信号,于是有了 Cowork。
被砍掉的原型:过度设计的教训
Jenny 展示了几个没有上线的早期原型,每一个都比最终版本复杂得多:
第一版:workflow 工具型 UI。 左侧是结构化的输入面板(添加数据源、设定输出格式),chat 被放在次要位置。结果是:Claude 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跟不上这么结构化的流程,而且用户觉得”填表”太累。Jenny 的原话很直接:”都 2025 年了,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?直接让 Claude 帮我们干不就行了?”
第二版:引导式 chat。 在对话入口提供预设选项(分析、文档、演示等),每个选项下有滑块可以调节细节。问题是视觉元素太多,用户进来就被信息淹没了。
第三版(初次发布版): 有一个类似向导的流程引导你选择任务类型和参数。上线后团队发现这些引导并不比直接输入提示词更好用。
最终他们把 UI 大幅简化,回归到”Claude 的活跃待办清单”这个概念:你可以看到 Claude 正在执行的任务、等你审批的结果、定时任务的状态。
“在所有这些探索中,我们一直在平衡一个大问题:我们要多大程度上预设使用场景,还是让用户像聊天一样自由发挥。”
从过度结构化到极简 chat,这个演化路径本身就是一个设计教训:当底层模型能力足够强时,最好的 UI 就是最少的 UI。
Anthropic 的规划方式
Peter 问了关于 Anthropic 内部规划的问题。Jenny 的描述刷新了我对大公司产品管理的想象:
月度规划,不做年度。 Cowork 团队用一个电子表格管理优先级,最多 12 个条目,每个指定一个 DRI(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),每周回顾进度。没有精心编排的年度规划仪式。
视觉化替代文档化。 Jenny 说她去年做过一次 Northstar vision deck,但觉得传统意义上的一年愿景在这个领域没什么意义,因为技术在不断变化,新模型的发布节奏越来越快。现在她做的是 3-6 个月的短期愿景,而且倾向于用可交互的原型而不是静态文档来传达。
设计的独特价值:把五个方向拧成一个故事。 这可能是 Jenny 在整个访谈中对”设计师还能做什么”最清晰的回答:
“我们经常有五个团队在做非常相似的东西,相互碰撞,看起来像是重复劳动。设计真正能做的是策展和整合这些想法,指出一条通往理想体验的路,而不是五个各自为政的体验。”
在一个人人都能写代码、人人都能提产品想法的环境里,设计师的价值不在于画图,而在于把散落的碎片拼成一个连贯的故事。
“脚下的规则确实在改写”
访谈结尾,Peter 问 Jenny 对其他设计师有什么建议。她的回答很真实:
“If you feel like the ground is shifting beneath your feet, it’s because it is.”
如果你觉得脚下的规则正在被改写,那是因为它确实在被改写。
她没有粉饰现状。她说设计师正在经历工程师已经经历过的那一轮冲击:
“这一轮变革现在轮到设计师了。我们感受特别强烈,因为我们周围的角色已经变了,而我们是第二波冲击。”
但她也给出了一个积极的参照:
“我会看看身边的工程师同事,看他们已经适应了多少……他们经历了多大的变化,却依然在产出更多、更好的工作。他们是我的榜样。”
工程师已经走过了这条路。他们的工作方式被 AI 彻底改变了,但优秀的工程师反而产出了更多、更好的工作。设计师现在面临同样的转型,而工程师的经验可以作为参照。
Jenny 最后补了一句:现在工程师们几天就能做出一整个功能,过去这得花好几周。整个产品开发的节奏在加快,能跟上这个速度的设计师,影响力只会更大。
回到开头的数据
写完 PM 那篇和设计师这篇,两个访谈放在一起看,有一个共同的信号:区别不在于你的 title 是什么,而在于你在哪个环节做出了关键判断。 Cat Wu 说 designers ship code,Jenny 说自己在 implementing stuff,Peter Yang 让 AI 先打所有东西的草稿。当所有人都能借 AI 做出东西时,”做出来”本身就不再是稀缺能力。
回到那个 5,700 的数字。设计师岗位数停滞,但设计的需求未必在减少。更可能的解释是:设计工作正在被重新分配。低保真原型、线框图、重复性的 UI 变体被 AI 吸收了;PM 直接做原型、工程师直接调交互,承担了一部分设计师过去的活。而留下来的那部分——从一千条反馈中提炼三个方向、把五个团队的想法拧成一个连贯体验、用可交互的原型给团队指明三个月后的方向——反而变得更稀缺了。
Jenny 说得对:脚下的规则确实在被改写。但改写的方向不是淘汰,是重组。
本文是”AI 时代角色系列”的第二篇。第一篇《AI 时代,为什么产品经理反而更吃香了?》聚焦 PM 角色,本篇从设计师视角补充。后续可能还会写工程师篇。
原始访谈来源:Claude Cowork Tutorial from Cowork’s Design Lead (40 Min) | Jenny Wen,Peter Yang 频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