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三家高增长公司同时裁员 20%:Cloudflare 用德鲁克回答了"裁谁"
上一篇我写了 Meta 用 22,000 个岗位给出的 AI Native 答案(链接)。文章发出后,同一周内又看到两篇让我印象极深的内容:一篇是 Cloudflare CEO Matthew Prince 在《华尔街日报》发的专栏,另一篇是 ClickUp CEO Zeb Evans 在 X 上的长帖。
三家公司,体量不同,赛道不同,但做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事:在营收创新高的同时,裁掉了 20% 以上的员工。Meta Q1 营收同比增长 33%,Cloudflare 同样超过 30%,ClickUp CEO 原话说”业务史上最强”。而且三位 CEO 都特意强调同一句话:这不是降本增效,是主动转型。
当一家公司这么说的时候,你可以当公关话术。当三家同时这么说的时候,这就是信号了。
Cloudflare:一个 CEO 翻出 1954 年的管理学经典来回答”裁谁”
Matthew Prince 的 WSJ 专栏文章,标题就很直接:《How I Choose Which Cloudflare Employees to Replace With AI》。
Cloudflare 营收增长 30% 以上,自由现金流健康,客户数创新高。Prince 自己也说了:在美国上市公司历史上,他找不到第二个先例——一家增长超过 30% 的公司同时裁掉 20% 的员工。 然后他预测:这种事在未来一年会变成常态。
但这篇文章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,不是裁员本身,而是他给出的理论框架。
Prince 翻出了彼得·德鲁克(Peter Drucker)1954 年的《管理的实践》(The Practice of Management),把公司里所有人分成三类:
- Builder(建造者):创造产品的人。
- Seller(销售者):把产品卖出去的人。
- Measurer(衡量者):负责其他一切的人。内部审计、收入确认、财务、法务、合规、中层管理、日常运营,全算在内。
德鲁克的原始论点是:客户是靠 Build 和 Sell 赢来的,最好的公司应该把最多的资源投在这两个职能上。而 Measurer 虽然重要,但它的价值是支撑性的,不是增长性的。
Prince 的判断很清晰:AI 不会动 Builder 和 Seller,但它正在替代 Measurer。
为什么?因为”衡量”这件事要求不知疲倦、独立客观、高效精确,恰好是 AI 最擅长的。
他举了几个 Cloudflare 内部的真实案例:
- 内部审计:过去每季度人工抽查几个业务风险点,现在切换到 AI 系统对每一个风险点进行 7×24 持续审计。
- 财务结账:速度更快,错误更少,偶有纰漏也能被更精准地捕捉。
- 中层管理:AI 辅助后,一个主管能管理更多直接下属,同时绩效评估和团队指导的质量反而更高了。
- 市场营销:被他点名为”Measurer 扎堆的重灾区”,大幅精简。
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一个细节:Cloudflare 今年夏天收到了近 100 万份实习申请,最终录取了 1,111 人。Prince 特意强调,这批实习生无一例外,全部是 Builder 或 Seller,而且是天生的 AI 原生代。他预计其中大部分会拿到全职 offer。
这就是 Cloudflare 的替换逻辑:一边裁掉 Measurer 岗位,一边大量招入 AI Native 的 Builder 和 Seller。总员工数未来会继续增长。
ClickUp:100x 组织和”百万年薪”的宣言
再看 ClickUp CEO Zeb Evans 的那条 X 长帖。同一天、同样的 22% 裁员比例,但画风完全不同。
如果说 Prince 是带着 WSJ 专栏的儒雅气质在讲管理学框架,Evans 就是典型的硅谷创业者发檄文。他开篇就造了一个概念:100x Organization,目标是 100 倍产出。
他的人才分类和 Prince 有异曲同工之处,但更激进:
10x 工程师 → 100x 工程师:Evans 说了一个我觉得很犀利的观察:AI 让最好的工程师变得 100 倍更强,但让其他人的代码产出变成新的瓶颈。因为 AI 时代的核心能力变成了两件事:orchestration(告诉 AI 做什么)和 reviewing(检查 AI 做得对不对)。最好的工程师审查自己 Agent 写的代码,远比审查其他人写的代码高效。
他管这叫”AI 编程的大清算”(the great reckoning of AI coding),说每家公司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。那些在内部庆祝”PR 数量涨了 500%”的公司,客户体验并没有跟着涨。更多代码只是制造了更多瓶颈。
PM 和设计的融合:产品经理有 UX 直觉的变成了设计师,设计师有客户思维的变成了 PM。用户调研的瓶颈消失了(Agent 可以直接做),设计迭代的瓶颈消失了(PM 自己迭代原型)。Evans 还抛了一个争议观点:PM 应该会写代码,但他们的代码不该上生产环境,只用于在 playground 里快速验证和定义 scope。
Agent Manager 这个新角色:最讽刺的一句:”把自己的工作自动化掉的人,反而永远不会丢工作。”他们会成为 AI 系统的管理者。
然后是最抓眼球的部分:ClickUp 宣布推出百万美元年薪档位。逻辑很简单:如果一个人能创造 100 倍的产出,传统薪酬体系就不适用了。Evans 说这个薪酬路径对公司里几乎所有人开放,只要你能用 AI 系统产出 100x 的影响力。
坦白说,这段话的 PR 成分不低。但如果剥掉包装看内核,Evans 确实触及了一个真实问题:当 AI 让个人产出的方差急剧放大,”做同样工作拿同样工资”的扁平薪酬结构就不再合理了。他只是用了一个最高调的方式来说这件事。
三家公司:不同的话术,收敛的答案
把 Meta、Cloudflare 和 ClickUp 放在一起看,有几件事格外清晰:
第一,”强增长 + 大裁员”组合将成为常态。 三家公司都在业务高峰期做组织手术。这不是经济下行期的被动收缩,CEO 们对生产力公式做出了新判断:堆人头的边际效益在 AI 时代急剧递减。
第二,被替代的角色正在收敛。 Prince 叫它 Measurer,Evans 叫它”传统工作流中的瓶颈”,Meta 叫它”人力成本负债”。叫法不同,指向同一群人:中层管理、运营协调、流程监督、内部审计、合规执行。这些工作的共性是什么?它们的核心是信息的汇聚、比对和判断——而这恰恰是 LLM 天然擅长的事。
第三,”AI Native”不是口号,是组织形态。 三家公司都在做同一件事:砍掉中间层级,缩小团队规模,让前线的 Builder 和 Seller(或叫 Front-liner)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和更直接的决策路径。AI 不是加在旧组织上的工具,而是重新定义了组织应该长什么样。
我之前写过《在这个 AI 时代,平庸不仅是无趣的,更是危险的》,核心观点是 AI 正在让个人能力的方差指数级放大。这三家公司的实践,是这个判断在组织层面的注脚。它并非要”淘汰普通人”,但要求每个人重新审视自己的能力结构:你是 Builder、Seller,还是 Measurer?如果是 Measurer,你能不能成为管理 AI Measurer 的那个人?
能做到这些的,是我之前聊过的 T 型人才:在一个领域有足够深度,同时对相邻领域有广度理解,顶层还要保持对 AI 工具的熟练度。这三层缺一不可。
如果德鲁克还在
最后聊一个私人话题。
我在 CGU(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)读书时,有幸在 Drucker School of Management 听过德鲁克老先生本人的课。说实话,那时候我二十出头,学的那些管理学理论听起来都对,但完全没有体感。什么”客户是靠 Build 和 Sell 赢来的”、”Measure 是支撑性而非增长性的”,课堂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走出教室该干嘛干嘛。
是后来做了二十年产品管理,带过从几十人到上百人的团队,才慢慢理解他说的那些话为什么是对的。
Prince 在 2026 年翻出德鲁克 1954 年的书来解释裁员逻辑,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。一个 72 年前的管理学框架,居然比大多数当下的 AI 分析文章更准确地回答了”谁会被替代”这个问题。
德鲁克 2005 年去世,没能看到 ChatGPT,没能看到 LLM,没能看到一家 30% 增长的公司因为 AI 裁掉 20% 的员工。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:如果他还在,他不会感到意外。
他大概会说:你看,我早就告诉你们了——Business 的价值是 Build 和 Sell 创造的。衡量是必要的成本,不是核心竞争力。现在 AI 替你们衡量了,你们终于可以把人放到该放的地方了。
时间会证明德鲁克是对的。这句话,72 年前适用,今天依然适用。